一位“多动症” 酷儿想说:“缺陷也可以是辉煌的残缺”

04/09/2021 0 条评论 36 次阅读 0 人点赞
一位“多动症” 酷儿想说:“缺陷也可以是辉煌的残缺”

编者按:疾病自有隐喻。患病是怎样的感受?你如何接纳自己的病?疾病与健康的分界线究竟有多模糊?这是BIE别的女孩的一个小专题,叫 “疾其正常”,讲述关于 “病” 的一些小事情。

今天这篇文章的作者,是一位身患 “多动症” 的酷儿。TA 提出一个新鲜的见解:身障与性别一样,都可以 “出柜”。人们正在接受性别如彩虹般多元,也许有一天,身体也是如此。

一位“多动症” 酷儿想说:“缺陷也可以是辉煌的残缺”
“十年前,我开始准备写一些关于治疗的东西。起初我并没有打算把它写成将不同历史、思想和感受混同的文本,而是相互独立却又交错的一系列文本。我想象这应是一个简单、清晰的拼贴画。但就像创意工作常见的问题,我最后的成品呈现了我从没想象到的结果。我写出了一组马赛克。”
Eli Clare, Brilliant Imperfection:Grappling with Cure,2017
Eli Clare 是一名美国诗人、作家、残障以及环境保护运动家。我对 Clare 的好感来自于他交织的身份:脑麻痹(会导致语言障碍、双手颤抖等症状)、思觉失调症(也就是一般说的精神分裂症,但并不直接等于多重人格)、跨性别、性别酷儿。我也有交叉身份:ADHD(注意力缺陷障碍,即一般所说的多动症)、非顺性别、性别酷儿。
然而,Clare 让我感觉到亲切的同时,也让我感到疏远。他住在美国佛蒙特州,在尚普兰湖附近有一所自己的房子。他作为一名多重残障人士,能拥有独立的生活环境,负担得起独立生活所需的设备和服务,这已是我无法比拟的优势和资本、知识和行动力。
Clare 居住的佛蒙特州位于美国和加拿大的交界处。这条国境将美洲原住民阿本拿基族人的领地一分为二。他致力于改善佛蒙特的自然环境,努力让阿本拿基族人可以回归自己的故乡,复兴自己的文化和宗教。一方面,Clare 深谙自己的白人身份,承认自己的种族优势,另一方面又不断地将自己酷儿和残障的边缘身份转化为行动的能量和思想的生产力。
我很喜欢 “马赛克” 这个表达,因为它不光指出交叉身份之间相互独立、看似无关,但拼凑起来又可以组成完整叙事的特征,同时也是色情片里遮挡性器的符号 —— 既体现了文化权力对性行为的管理和介入,也激发了我们对马赛克后面性器官形状、光泽的想象,反而刺激出更多快感。
受他的鼓舞,我也写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组 “马赛克”。

我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我还不会 “读空气”

一位“多动症” 酷儿想说:“缺陷也可以是辉煌的残缺”

我记得18岁去看医院看病,医生问我母亲:“这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仿佛病历上的性别栏不存在一样。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小时候在班上被叫 “二椅子”、“人妖”。我姓郭,与 “锅” 同音,记得小时候班上有一对双胞胎,我们都住在军工大院里,彼此多多少少都知道互相的家在哪一栋楼上。有一天,一直和我称兄道弟,说是好朋友的弟弟在我家楼下叫我下去,等我下了楼看到他和他哥哥捧着一口装着奶的锅,对我大喊 “奶锅奶锅”。这个词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即便如此,这一切都没有让我觉得要 “修好” 自己。上了高中,家里上了网,我进入了中国早期的网络同志社群。那时候会趁着父母睡觉,偷偷打开电脑和网上的哥哥们、男朋友们聊天。我也无数次看到男同志们的征友启事里写着 “拒绝 C、娘”。然而这一切都没有让我觉得我 “不正常”,反而让我感受到深深的愤怒,对社会规范和约定俗成的愤怒。这不是我的问题,是社会的问题。

我小学五年级就学会了自慰,那时我会站在家里的窗户边向外张望,看到年轻的男生、男人、有时候甚至是大叔,我就会注视他们的股间。可这样的同性欲望并没有让我觉得自己是坏学生。作为从小就最乖巧的小孩,我是违纪、叛逆、幼稚、不认真的对立面。那时候,大家会用 “多动症” 这个词揶揄甚至攻击这样的 “坏小孩”。

记得小学班上有个一直排在倒数的学生,衣服上总是带着泥土和灰尘,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不和别人说话。关于这位同学的记忆,要么就是他因不守纪律或成绩不好被老师体罚,要么就是其他学生说他是多动症,对他进行霸凌。而我自己也曾利用课代表的身份对他进行过言语霸凌。多动症成了我和他之间的界限。我是好学生、遵纪守法的祖国的花朵;他是坏孩子、破坏规矩的捣乱分子。

没想到,长大后,我确诊为真正的、病理意义上的 “多动症”ADHD,在日语里翻译作 “注意缺陷/多动性障害”)。成人多动症的病因是由于大脑认知机能、行为模式没有发育到成人 “该有” 的程度。具体症状因人而异。最核心的是注意力难以集中。这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是让我来简单介绍三个我生活中的日常场景:

日常① 别人说话时,似听非听。但我是否在听要视情况而定。有时可能是注意力被外部环境分散;有时可能是谈话的某个内容让我在脑子里开了另一条思绪,无法脱身。

日常② 无限跑题,喋喋不休。在需要针对某一个特定主题发言时,我会突然蹦出一个和主题无关的话题,并将话题无限带离原本的主题。奇妙的是,这个过程中我是能够体会到听者的困惑的。于是我就会开始解释这个跑题如何在我的逻辑里是 make sense 的,然后就会离题更远,直到被人 “善意地” 打断。

日常③ 无法处理多任务。比如洗碗的时候,听到洗衣机洗完了衣服,我可能就会去晾衣服,然后一定就会忘记没有洗完的碗,有时候甚至水龙头都没有关;甚至就算有时路过没有洗完的碗和开着的水龙头我都意识不到他们的存在。

这些症状在我18岁开始独立生活之后愈发明显。日本社会有一个文化叫 “读空气”。简单来说就是察颜观色。这也是一部分日本人深感骄傲的文化。对我来说,这样的文化根本是地狱。我记得有一次,我和一个日本朋友聊天,她突然变得很生气,质问我:“你为什么不理我?我五分钟之前问你的问题你到现在都不回答我?!” 我很诧异,因为在我看来,她是突然说出这句话的,她说的我无视她的那五分钟并不存在。

日常②也给我的大学生活带来了无数灾难。大学课堂上、研讨会的讨论环节、研究课题组的内部会议,我无数次看到我发言时听众们皱起眉头;有时甚至会被主持人直接打断。日常③给我带来的影响就不用多说了。尤其是我还有一位健全人的伴侣。我已经记不住我们因为这些事情有过多少次的争吵了。

性别并没有令我觉得 “边缘”,是 “多动症” 真正启发我关于社会对于身体、疾病、残障的规训。 


身体缺陷可以像性别一样是多样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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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治疗 ADHD 的办法,听起来可能非常荒谬。比如,我曾经(现在也是)向 “女巫” 们寻求过帮助。女巫们告诉我,我的注意力容易分散是因为我的灵魂足够敏感,能够察觉到宇宙能量的细微变化,我是特殊的、独特的、潜在的女巫。是,听起来确实比我是 “神经病” 要让人舒服很多,于是精油、草药和冥想开始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但是,这种将 “缺陷” 转化成 “超能力” 且归于自己内在精神的叙事,真的没有问题吗?关于 ADHD 的论述里,有太多人会举出一串艺术家和科学家,说 ADHD 出艺术家、学者,因为 TA 们肯钻研,不放弃,思维开阔。这与 “自闭症约等于天才” 一样荒诞。

当然,拥有这种美化的叙事还毋需被扭送治疗,说明 ADHD 在人们印象里并不是一种 “非治不可” 的、严重到 “危及社会” 的疾病。但我却认为,某些精神疾病需要治疗而另一些不要,也是歧视与特权的一体两面。精神病院收容的是不能融入社会规范的身体和精神;而我只是比较幸运,偶尔得到了豁免权。

疾病治疗的背后逻辑是:有些身体,有些精神,只有经过矫正才能现身。我们在做性少数权利运动的时候,强调社会有责任包容性少数者,异性恋社会要改变自己的体制来接纳性少数者;而对于残障人士来说,先改变社会还是先改变自己,这并不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

我周围的一切都在告诉我性与性别本来就是多样的,没有所谓对与错;但没有人告诉我身体/精神的缺陷是可以像性别一样是一条美丽闪耀的彩虹。直到我看到 Clare 封面上写着的 “Brilliant Imperfection”,我恍然大悟。两个词,解决了我多年的困扰,超过了多少所谓科学、理性的治疗!

一位“多动症” 酷儿想说:“缺陷也可以是辉煌的残缺”

写这篇文章时,我画了这幅画。它看似有出口又仿佛没有,或者说在根本上拒绝着出口这件事。在一片自然的杂乱感之中,说不好哪里埋藏着荆棘般的刺 —— 一如我不同身份交叉时,必然会有一个成为埋在另一个里面的刺。

我在一个性少数机构做志愿者工作,有一次,我们谈到“出柜”这个问题。我提出,“出柜” 不应该只是性少数群体的问题,精神残障和隐性残障也会面临出柜。我得到的回复是,“出柜” 在 “正常情况下” 是用在同性恋者身上的,没有必要做 “额外的扩充”。也就是说,我的性少数身份和 ADHD 身份,后者是额外的扩充。那么作为当事人,我要怎么去思考这个 “正常” 和 “额外” 呢?

我总觉得得先把自己切开才能成为残障或是性少数运动的主体 —— 作为性少数的我,和作为精神残障的我。我的多重身份,总有一个会成为埋在我认知中的那条荆棘,时而撕裂我的人格,时而深埋心底,然而,我已经开始学会欣赏自己心里这条深埋的荆棘,这种隐隐作痛的辉煌的残缺(Brilliant Imperfection)。


// 作者:丽芙
 // 文字编辑:Alexwood,赵四
// 头图设计:冬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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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太懒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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